文化思想史.第02週

從絕地天通
到武王伐紂

上古天人關係的演變


為什麼從「軸心突破」講起?

歷史學家雅斯培(Karl Jaspers)發現:西元前一千年左右,幾個古老文明幾乎同時經歷一場精神上的巨大轉變。

中國的這場轉變,具體怎麼發生?天人關係如何從「巫師壟斷通神」,走到「天命考驗德行」?

同時「猛抬頭」的四大古文明

中國.印度.以色列.希臘

今天的路線

絕地天通 → 帝令雨 → 西伯戡黎 → 牧誓 → 天命靡常

在絕地天通之前

上古天人關係,經歷了哪三層變化?

甘懷真《天下的誕生》認為,「絕地天通」不是憑空發生的斷點,它是三層宗教演變累積到某個階段後的結果:

第一層.約六千年前

巫教的誕生:萬物有靈

最原始的信仰是「萬物有靈」——靈是一種能量,讓包括人在內的萬物動起來。巫者則是能用魔法控制靈的人。

第二層.約五千年前

高神信仰的分岔

早期國家出現的十字路口:有些人群固守巫教(萬物有靈),有些人群轉而信仰位階更高的「高神」——這個分岔決定了後來誰發展出國家。

第三層.絕地天通之前

部落神可以自由上天下地

蚩尤作為苗民的部落神,本可自由往返天地、直接「用靈」指揮部落子民。因蚩尤在天上造反,上帝無法再透過他聯繫苗民,苗民淪為「無靈之人」——上帝這才出手,禁止部落神再任意上天下地。

史料一.起點

絕地天通——兩個文本,兩種說法

《尚書.呂刑》

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,報虐以威,遏絕苗民,無世在下。乃命重黎,絕地天通,罔有降格。

刑罰、正當性的敘事

《國語.楚語下》

顓頊受之,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,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,使復舊常,無相侵瀆,是謂絕地天通。

官職分工、巫覡管轄

討論:絕地天通到底在解決什麼問題?

1

兩個文本的主角、內容、用途都不一樣,能不能說是「同一件事」的不同說法?

2

《國語》說「民神雜糅,家為巫史」是亂世的象徵——為什麼「人人都能通神」反而是壞事?

3

「絕地天通」是不是「天人分裂」的開始?先憑直覺回答,之後再回頭檢查答案有沒有變。

史料二

商代甲骨卜辭:「帝令雨」

「壬申卜,古貞:帝令雨。貞:及今二月雷。」

《殷虛文字丙編》0065.中研院史語所藏

王透過貞人問卜,向「帝」請示——絕地天通把通神權力收攏到王與巫手中,這是它實際運作的具體紀錄。

甲骨卜辭丙編0065,中研院史語所藏

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

史料三

〈西伯戡黎〉:紂王 vs 祖伊

紂王:「嗚呼!我生不有命在天?」

祖伊:「乃罪多參在上,乃能責命于天!」

從商王問卜的「帝」,到商末紂王口中,「天命」已成了可以掛在嘴上、用來自我安慰的政治語言——而這正好引來大臣祖伊的反駁。

史料四

〈牧誓〉:把打仗講成「執行天的刑罰」

「今商王受……昏棄厥肆祀……今予發,惟恭行天之罰。」

紂王的罪狀裡有「昏棄厥肆祀」(廢棄祭祀)——跟史料一的絕地天通想解決的問題正好呼應。

史料五.終點

周初:天命會「改」,判準是「德」

《詩經.大雅.文王》

天命靡常。」「無念爾祖,聿脩厥德。」

《尚書.召誥》

「惟不敬厥德,乃早墜厥命。」

補充深化

甘懷真的第三種讀法:部落神的權力被收編

吳飛.曆法說

重黎制定了統一的官方曆法,因此壟斷了跟神溝通的權力。「民神雜糅」真正的問題不是人人都能通神,而是沒有統一曆法,導致祭祀、生產失序——絕地天通就是用曆法重建秩序。

張亨.升天權說

一般巫者從此不能再任意通神,但顓頊(及重黎一系)仍握有這個權力——不是神主動遠離人間,是掌權者不讓一般人通神,政治權力吸收了部分宗教職能,形成早期「政教合一」。

甘懷真

部落神說:部落神從此不能任意上天下地,天地之間其實還是相通的,真正被切斷的是「民」跟部落巫者之間的「用靈」關係

學者對話

絕地天通,還有哪些讀法?

除了吳飛、張亨、甘懷真,中文學界還有幾條更早、更基礎的討論路線,可以幫甘懷真的架構補上更多對話對象:

學者核心主張
徐旭生南方人民不願採用北方「高級的巫教」——把〈呂刑〉「弗用靈」的「靈」讀作「巫教」,分「高級巫教」與「低級巫教」,是最早把絕地天通讀成文明衝突的學者之一
張光直「權力壟斷說」:天地交通斷絕後,只有控制溝通手段的人才握有統治知識,即權力;巫透過「降」與「陟」兩條路徑溝通人神
陳來反方:「民神不雜」不可能是最原始的文化狀態,「民神雜糅」才是原始文明早期的普遍情形——借人類學框架反駁《國語》的三階段敘事
梁濤(2022)整理以上三種既有詮釋,自己主張顓頊改革是「提出超越宗族、氏族之上的天神」「超越地域性的至上神」

梁濤,〈「絕地天通」的層累建構與歷史素地——兼評學界的三種詮釋進路〉,《中國哲學史》2022年第6期。徐旭生、張光直、陳來三家轉引自梁濤該文,正式引用請核對原書。

補充深化

何尊「宅茲中國」與上帝性格的演變

何尊,寶雞青銅器博物院藏

「唯武王既克大邑商,則廷告於天曰:『余其宅茲中國,自之乂民。』」

把周人自己的部族神,轉化成統治整個「天下」的普遍上帝

上帝性格的三段演變

商代:沉默的上帝(只能占卜)→ 文王時期:會說話 → 周公之後:再度沉默,變成抽象法則

文字補充

「天」字:从人的頭頂,到至上神

甲骨文「天」象人正面站立,突顯頭部——本義是人頭,不是天空或神。

《甲骨文合集》20975:「弗疾朕天」——指商王的頭部沒有患病。

要到金文才看到「天」跟「命」連用。

文字補充

「德」字:從登高行進,到品德

甲骨文「德」通作「陟」,跟登高、行進有關,還不是後來「道德」的意思。

《甲骨文合集》559正:「王陟土方」(香港中文大學漢語多功能字庫「德」字條)

王國維:「殷周之興亡,乃有德與無德之興亡。」

郭沫若:「德的觀念是西周以來的新思想。」

考古補充

良渚文化瑤山遺址:神權與軍權集於一人

良渚玉琮,良渚博物院藏

玉琮——祭天禮器,象徵神權

良渚玉鉞,瑤山遺址2號墓出土

玉鉞——兵器,象徵軍權(瑤山2號墓出土)

良渚博物院藏.攝影:貓貓的日記本.CC BY-SA 3.0

南列男性墓有琮有鉞,北列女性墓只有玉璜紡輪——「琮鉞共為一人」的墓葬,顯示神權與軍權集於一人,這正是「絕地天通」的考古史影。

學者怎麼解釋

絕地天通的三種解讀,互斥還是疊加?

三位學者都在解釋《國語》同一句話——「民神雜糅,家為巫史」——但各自認定的「亂源」不一樣,主張的「絕地天通做了什麼」也就不一樣:

學者他認為「亂源」是什麼所以「絕地天通」做的事
吳飛沒有統一曆法,四時祭祀、生產失序,才招致「禍災薦臻」重黎制定官方曆法,重建秩序——曆法統一才是壟斷通神權的手段
張亨人人都能任意「登天」通神本身就是亂源把「登天」的權力收歸掌權者,一般巫者從此不能再通神
甘懷真部落巫者滲透到每個聚落,各自亂用「靈」的失序狀態禁止部落神任意上天下地——天地其實還相通,被切斷的是「民」與部落巫者的「用靈」關係

吳飛,〈「絕地天通」中的宗教與曆法〉,《世界宗教文化》2023年第3期,頁1-8

張亨,〈說道家——作為一種文化體系的宗教〉,《清華學報》新42卷第4期,2012,§1.2-1.5

甘懷真,《天下的誕生:巫教、上帝與儒教國家》,臺北:三民書局,2024,第二章

學者怎麼解釋

天命論怎麼被建構出來?

兩人問的是同一件事——「周人為什麼要講天命」——但分別從人的心理天上的星象兩條完全不同的證據路線切入。

劉光潔.心理層面

成湯滅夏、武王伐紂都是「以下犯上」的武力奪權,不是禪讓——《尚書》記武王克商後「至於周,自夜不寐」,對周公說「我未定天保,何暇寐」。劉光潔認為這種焦慮,正是「天命論」誕生的心理動機:一方面消除統治者自己的道德焦慮,一方面對外建構政權合法性

劉光潔,〈周初「天命論」之建構〉,《東方論壇—青島大學學報(社會科學版)》2024年第6期,頁34-44

郭芳如.天文層面

漢學家Pankenier主張西元前1059年確實發生一次「五星連珠」的天文現象,周人視為天命轉移的徵兆,文王隨即展開政治與軍事行動,並以隔年為「受命元年」。郭芳如指出:這跟史料二商代甲骨「觀察天象以決定行動」,其實是同一條邏輯的延伸,只是天象從氣象換成了星象。

郭芳如,〈論David Pankenier「政治—宗教想像」模型之周初「天命」詮釋〉,《國立臺灣大學哲學論評》第64期,2022,頁1-44

從「帝令雨」到「天命靡常」

絕地天通

通神權力收歸王與巫

帝令雨

人格神發號施令

天命可撤銷

紂王 vs 祖伊

恭行天罰

武王伐紂的正當性

天命靡常

判準是「德」

這正是中國「軸心突破」在天人關係上的展開——從巫師壟斷通神,走向個人/王朝的道德自省。